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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与风景——胡晓江散文三章之一夜雨江湖

发布日期:2016-09-28作者:

  【作者简介】胡晓江,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湖南省散文学会会员。其散文有着传统江湖的行吟与天问,语境上又糅合着西方后现代的抽象与朦胧。 

 

夜雨江湖

 

  应该说,“夜”、“雨”、“江”、“湖”都很适合古代文人的审美意趣,都在久远的天空下充当着士大夫风雅而略显忧郁的生活场景,有着浪漫的绛红玫瑰的色泽。尽管有时候,“夜”和“雨”被搁在了一起,“江”和“湖”被搁在了一起,这就有了思维的转折和叙述的突破,“夜”修饰着“雨”,“雨”也修饰着“夜”,可以看成“夜的雨”,也可以看成“雨的夜”。而当作为名词的“江”、“湖”珠联璧合,它们既是波澜壮阔的现实江湖,也是神秘诡谲的社会江湖。江湖在市井流民口中,就是社会的某个特定阶层,或是社会人生的泛称。这个阶层有别于官府贵族,有别于主流话语,但又似乎凌驾于贩夫走卒之上。因而,这个无形的存在于意识形态的、没有组织没有官僚也没有俸禄的江湖世界,甚至比波光潋滟的现实江湖更加风高浪急、更加深不可测。

  真正深邃文人视野的除了天空,还有夜。夜是静谧的,因而也是私密的,它因为文人的守望而具有无限的外延。相对于白天,它更适合孕育、粉饰,更适合阴谋、算计,也更适合痛苦、抒情。夜与墨汁的颜色一致,这使文人积蓄了蘸墨挥洒的豪情。夜更使灯——这种夜的精灵有了足够表现的机会,而灯的烛照、墨的挥洒,共同构成了夜色阑珊与人情缱绻,共同构成了惊天泣地的吟啸歌哭。文人总是在这样的场景夜行侠一般穿街走巷、经天行地,夜使文人更加清醒、冷静、客观,更加大胆、狂放、细腻,更加自觉地观照、判断、遴选。他们在夜色中长袖善舞,步履轻盈,他们在梦与现实间东奔西突、漂泊浮沉。

  夜一旦和雨联袂,就更加水墨淋漓,恣肆汪洋。无论春夏,无论秋冬,别了寒星冷月,惟有雨点惊心。无论淅沥如流,无论滂沱如瀑,雨都灵动着多愁善感的款款情愫,足以打湿孤独魂灵的荒芜漠野。雨突袭了夜,夜包围了雨,黑戚戚,湿漉漉,冰凌凌。文人脚步踉跄地撞入雨夜,迷惘沉醉地品读夜雨。那种氤氲着古典轻愁的意境,恰如漫步曲径通幽的园林。

  漫天漫地的雨,无边无涯的夜。在夜之一隅,在朱廊的拐角,《诗经》的影子似有还无,兰蕊的芬芳挥之不去。那些平平仄仄短短长长的句子被遗忘了,而汀兰,而沙渚,而载酒的破船,而喝醉的晓风……还在。没人知道它们曾被诗神光顾,没人知道在水之湄的白衣女子站了多少年载。

  夜有多深,雨有多大,其实无关紧要。紧要的是文人在夜雨的现场,并且在夜雨中沉吟。这里所指的文人,不是那种泛指的风花雪月的雅士,而是类似隐士、侠士的角色。正是因为他们的存在,文人的分量更加沉甸。这个世界当然需要歌者、需要抒情,但更需要思考、需要忧患,文人义无反顾地承担起这苦难而荣光的双重义务。文人是最敏感、最偏执、最性情的族群,是人类社会的痛感神经,他们的吟啸歌哭代表着人类最率真的倾诉、叫喊和泪流满面。文人呼朋引伴,期待着认同和归属,最终他们开始挪出阴暗、逼仄、结满蛛网的老宅,穿过天井射进的潮湿阳光,向着梦想中的远方亦步亦趋。他们走出了一个人的江湖,他们遭遇了天下人的江湖,他们用诗——那比剑更锋利、更柔情、更所向披靡的利器重构了江湖。

  还是回到现实江湖吧,那真实的水域,是文明的血脉,承载着人类的梦想。在开山辟路和造车伐步成为难事的彼时,水路自然而然地成为交通要冲,人靠水而居,城靠水而建,墨绿深蓝的江水湖水,荡漾着人类成长的激情。麻石青石铺就的埠头,是现实江湖与社会江湖的最佳切入。在以船当马的行走中,江湖成为发情的驿道。岸影朦胧,柳巷如烟,客栈、青楼、酒肆、茶坊,在市井喧嚣中呈现走样的浮华。三教九流各色人等粉墨登场,桨光声影、燕舞莺歌,吆喝声和浪笑声刺耳地划破夜空。

  文人竟也出现在现场,悄无声息地在画舫的舷窗前坐定。是归隐?是放逐?还是不小心撞见了江湖的精彩?原来是要当隐士的、是要当侠士的,却安之若素地淹没在灯红酒绿之中。是堕落至此?是险恶至此?还是入世太深、出世太浅?文人也非真空怪物,江湖太小,隐又能隐到何处?侠又能侠到何方?“十年一觉扬州梦,留得青楼薄幸名”,糜艳中分明有着红尘有怨的无奈;“桃李春风一壶酒,江湖夜雨十年灯”,超脱中分明有着此情可待的茫然。但能说他们不是真正的隐士?不是真正的侠士?

  江湖迷幻了他们的双眼,蚀钝了他们的刀锋,使他们的隐士之梦、侠士之梦变得模糊不清。归隐,是退让,是放手,是规避,更是保全。但普天之下又有哪片纯山净水可以托梦?南山采菊、淤池种莲、陋室邀鸿,都是蛰居聊寄的小隐,大隐隐于市,隐于灯影幢幢的江湖。而侠士之梦则要潇洒、豪放得多,佩剑背酒,我来也!文人如暗藏秘笈的江湖行侠,以布衣寒士的形象深入民间、深入苦难、深入江湖的最深处,以自己的绵薄之力扶危济困、抱打不平。文人没有风花雪月,就没有了浪漫的特质,就不足以在迢迢羁旅漫漫长夜中奔腾亮熠;文人只有风花雪月,而没有了骨气、担承,没有了慷慨悲歌、大义凛然,甚至也不会思考的话,那就成了嬉皮士。文人的可爱可敬之处,恰恰是浪漫特质中的英雄气息。

  被夜染黑的雨,被雨淋湿的夜,江湖之上,画舫或破船,承载的是文人滚烫、骚动、脆弱、敏感、博爱的灵魂。文人不在江湖,就在去江湖的路上。狼豪或剑刃,是他们与沧桑红尘对话的触点。他们想击碎一些什么、撞破一些什么、拯救一些什么、捍卫一些什么,尽管最终发出的只是一些微弱的、异样的声音。夜会吞噬他们,雨会浇灭他们,江湖会淹没他们。但他们存续了下来,依然以夜、以雨、以江湖,作为出场的背景。

信息来源: 责任编辑:王卫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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