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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与风景——胡晓江散文三章之二金木水火土

发布日期:2016-09-28作者:

金木水火土

 


  没有陶泥,没有青铜,没有宣纸,没有狼豪的震颤挥洒,那部上下五千年的煌煌大史,只怕要逊色不少。尤其是青铜那锈蚀中不乏沉浑、幽暗中不乏雄奇的色泽,虽没有折射剑戟的寒光、王朝的背影,却也锻粹着大漠的烽火、凝锲着生命的钙质。
  这就是古人眼中最初的金属,这就是五行之中最激动人心的媒介,这就是茫茫天宇最璀璨夺目的星宿吗?金、木、水、火、土,五字连袂,犹如奇峰突兀、巨澜惊天,它竟将生命、宇宙的无穷诡秘一网打尽、涵盖无遗。
  它是文明的第一镂晨曦,是火的礼赞、火的媾合、火的结晶。厚土中的掘取、淘洗、冶炼、锻打,终于冷却出前所未有的硬度、造型和色泽。它们是有别于自然万物的另一族类,有着汗与血的浸润,有着磅礴之力与灵感之光的巧妙糅和。紫烟缭绕、瑞气蒸腾中,它们被置于神龛,成为膜拜的罕物,成为救赎的护符和梦想的府地。或者,它们成为王者手中的利器,以锐不可挡的锋刃之躯挺立苍凉、挺立人海。或者,它们幻变成权力的柄杖,涂抹着不可一势的威严,恣肆地划破生灵的上空,像肥裘掠过遍布哀鸿的原野。或者,它们歧变成战争的魔棒,为了城池与政治,甚或为了美女的嫣然,而招至无边的血光灾虐。
  金属改变了世界。它的铿锵沉闷的回响、它的利索练达的棱角,它的所向披靡、无坚不摧的力量,使得金属有了征服者的悲壮。铁蹄驯服了悍马,铁钳震慑了狼群,铁链锁住了战败者、奴役者、离经背道者。金属成为杀伐四野的贵胄之物的同时,也桎锢了多少的判逆、奔突、雄起,这文明的源头,血色淋漓。
  月光溅落在经霜的枯草,天地大静,金属像一枚寂寞的石子,遗弃在凝血的裸土。鹰的骨架和人的骷髅,空洞地望着冷月,如一泣无言的天问。
  除了诗性神性的青铜铸铁,金属又以一种世侩的颠狂和艳俗的轻浮出现在世人的面前,那就是现实的、作为货币的金或银。它一改金属的阳刚,以匪夷所思的奢靡、颓废、自虐、沦丧和狂妄,不可救药而又风光十足地浪荡开去。轻艳中抹去了欲念交戈的血腥,隐藏着灵胆涂地的惨状,成为无形之刃、无形之网。铜锈终于沦落为铜臭,与娼妓匪类为伍,在一部分人的鄙夷、诅咒、唾弃下,却被另一部分人拥戴、讴歌、追捧。前一部分人成为历史痛苦的思考者、煎熬者、呐喊者、振臂者,而后一部分人则成为历史的受宠者、弄潮儿、笑傲江湖的话语霸权和当然的屠戳者。没有太多的悬念,这似乎已成为历史司空见惯的写法。夺银掠金者称王称霸的迫不急待,使体面的跳梁小丑和张狂的地痞无赖原形毕露,泱泱大国呈现出走形的浮肿。而更多的,是对金银的暖昧和自以为是的修正,它们为历史找到了一个个风光旖旎的岔路口,使历史那辆摇摇晃晃的架子车欲罢不能。
  五行的神圣神秘,是人类思维的巨大突破,已进入多维多元的空间,包罗万事万物。在时间与空间的自由驰骋,成为思想者的极乐,“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最终又九九归一,由奔涌狂放的抽象归结为质朴无华的具象。甚至由天及地、由地及人,由昨天的深邃而至今天的辽阔,由今天的辽阔而至明天的苍茫。人是晨昏之间捕风的蛮子,还是黑白之间捉影的猛士?大千世界,精灵鬼怪莫若于人,因而金、木、水、火、土,已成为人的骨血魂灵。它的重要,甚于四肢五官、五腑六脏,缺之补之,才能生生和谐,魂魄归体。
  地火劫掠的大地,残存的法器发出金属悲怆的绝响。人类喜极而泣。

 


  木,嵯峨地矗立在地平线,矗立在人类文明的起点。
  是从一棵树开始的。人类尚未进化完全的祖先,佝偻的身影在树间晃动,尖唳的啸音划破山的静谧深幽,阳光穿过薄雾,穿过浓密的树冠,打在湿涔粗糙的树干和低矮的灌木丛顶。这是人类最初的家园,树是他们的襁褓、摇篮和一切。因而,我丝毫不怀疑,人是树上掉下来的性灵之物,是地地道道的、不折不扣的山民。我也丝豪不怀疑,正是人类刻骨铭心的记忆,人对树的崇拜、依恋便像母子连心般顺其自然。只是后来,那种崇拜、依恋更具体到生身立命的庄稼。
  走出森林,抑如挣脱母体,人类蹒跚地迈出了伟大的一步。
  人类的脚尖被一个粗砺的硬物深深刺痛,人类哎哟着抚摸着流血的脚尖,发现了那颗锋芒毕露、模样古怪的石头。故事从人类目光触击石头的那一刻设下了埋伏,那应该是电光火石的刹那,是山摇地动、翻江倒海的刹那。有几个关键的瞬间应该定格,一是人类看到了那颗石头,二是人类又看了一眼那颗石头,三是人类恶狠狠地瞪了一眼那颗石头,四是人类好奇地又瞪了一眼那颗石头,五是人类终于鼓足勇气捡起了那颗石头。森林没有庸常地给予人类一颗坚果的馈赠,而是石头,而更重要的是人类接受了那个昂贵而不经意的馈赠。上帝笑了。之前,上帝在打盹。上帝看到人类终于捡起了那颗石头,他看到人类没有像吐掉果核一般扔掉那颗石头——上帝显然惊出了一身冷汗,要是人类把那颗石头随便一扔,下次再捡起一颗同样刺痛他们脚尖的石头不知又待何年。人类端祥看那颗石头,将那颗石头揣在手心,带回了洞穴。以后那颗石头经过漫长的岁月,做了些许粗糙的打磨——成为了笨拙而锋利的器物,人类手起石落,凿开泥土、砸开坚果,将深藏的粮食(草根或什么的)送进嘴里。那颗石头,是一个时代的标志,按历史学的说法,叫石器时代。
  人类在森林间不知晃悠了多少年载,他们发现了石头碰撞时稍瞬即逝的点点星火。不知又过了多少年载,他们将尖砺的石器掘向了树木——奇迹出现了,火,竟然有火,竟然有了燃烧。火种被保存起来,延续下来,直到他们遇到了金。金的身世由此变得奇妙,金的身份也在日后扶摇直上,成为木的兄长。
  人类的每一天,都在向木索取,以石头、以金、以坚硬的牙齿。刀斧伐向森林。为了生存,为了扩充领地,为了证明自己,为了家园的改变,为了粮食的丰盈,人类恒久地保持着杀伐的姿式。在长得足以沉闷的岁月里,人类的天敌似乎不是野兽、异邦,而是森林。
  那种森林的杀伐,我更愿意看成是一种势的解体和另一种势的重构,不带感情色彩。森林原谅了他们,用博大、慷慨和无穷的爱,依然以自己疲惫苍老的躯体为他们遮风挡雨,哺育他们,安抚他们。
  木,那大写的绿色植被,像土地、像水、像天空一样,成为人类生命的一部分。天地亘古,金、木、水、火、土的“场”亘古。

 

  水
  在金属的光芒和森林的苍翠之外,先人发现了水。仿佛是第一次看到水。虽然水是他的生命,是生生息息的血脉源头,但他居然才第一次注意到水的存在。值得庆幸的是,他终于看到了水。或者,水作为一种特殊的物质形态和神圣的精神意念,将他击中,将他抓牢。认识水是否就像认识人的本身一样困难,因而人类对金属的铿锵才会产生先入为主的感觉,以至将木、将水、将火、将土,抛在了身后。尽管,金属的锻打淬炼之时,水成了它的催生之母,火成了它的催生之父。而后,人类本能而犹疑地回望崔嵬的群山。这时,十万大山和参天大树特写镜头一般杀伐而来。他惊愕地发现了自己的渺小与无助,发现了自己的失敬与唐突,发现了金、木、水、火、土的缺一不可。
  在四季的重叠、岁月的轮回中,水如影相随。它像空气一样不离左右,也像空气一样似有还无。当饥饿像人类的影子挥之不去时,水却似乎取之不尽。人类对水的哲学思辨始自水的骤增骤减,始自水的无情绝情,始自人类与森林的愈行愈远和退路的无有穷期。面对暴风骤雨、大泱大泽,人类别无选择。以水为命的人类,竟是畏水的生灵。虽能直立行走,削石为器,但人类没有鳍和鳃,不能在水中游刃有余;没有羽毛和双翼,不能在天空展翅翱翔。虽能措弓射箭、浴火野焚,但人类天生畏惧虎豹、蛇蝎。更何况,水竟也可致灭顶天灾。赤日千里,滴水难觅,人类怕了,跪地问天,企降甘霖。大雨滂沱,浊浪滔天,人类急了,顶礼叩拜,企伏水魔。
  挖井、筑坝、凿渠……这种弯腰曲背、挥汗如雨的劳动,是人类与水的经典对话。水甚至成了粮食、家园、政治,“治水者治天下”是否就是猎猛兽者当首领的理论翻版?人类与水的对视,胆怯中透着敬畏。深井汲水、筑坝安澜、分流疏浚、浪遏飞舟,人类与水的演义动地惊天。弄不清对水的礼赞更多还是对水的诅咒更多,或许水独有的液体形态使得人类在固体的物质面前失去了准确的把握,因而水同时扮演着天使与恶魔的双重角色,它的性灵、绵软之体,同时又是暴戾、凶残之躯。至于哪位夫子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则纯粹是书生意气。人进入水,水亦进入人,抑如金,抑如木,抑如火,抑如土,彼此进入,构成生命的壮丽和文化的传承。名字作为人类的特殊符号,竟也有了金木水土火的多寡之说,以至金克木、木克水、水克火、火克土的神奇图谱,总让人想起久远的图腾和崇拜。因而,国人的名字浅显则如大牛二狗,深奥则含地域、宗族、民俗、生命等泛文化色彩,岂敢轻视矣?
  从一滴水出发,走向宿命的深远。

 


  太阳是最初的灵感。先人摘一片赤霞,燃点了文明的第一缕亮光。从此,闪电等自生自灭的地火天火存续了下来。弱小的人类在狼奔虎突中兀立,狼虎退却了,野地上的篝火噼叭炸响。
  从茹毛饮血到刀耕火种,人类御火而行。
  如果说水和木是某种意义上的生身立命之本,金是某种意义上的冠冕和通行证,而火则是某种意义上的战争的代名词。火铸剑凝刀,火又使寻常的刀剑成了政客军阀的道具,有了疆域的划痕。从冥顽不化、无知无畏,到敬畏天地、敬畏水火,人类走出原始、走出混沌。尽管,无数的今天被称为昨天称为老古董,无数的现代被更现代的现代取代被称为原始。敬畏与征服,不是南辕北辙。对于天地水火,敬畏意味着征服,敬畏甚于征服。
  多少城池的大兴大废,多少枭匪的折戟沉沙,都随烟霭散去。雨淋湿了焦土,“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与水的吞噬、荡涤不同,火用身体的狂舞和自虐毁灭一切,又再生一切。浴火重生的壮丽,是炼狱后的升华。
  告别战争的火与人激情相拥,成为火的常态。“人”字之上加两点就是火吗?因此,灶堂的柴火,屋脊的炊烟,暗夜的一灯如豆,磨擦的电光火石……,都是火的随意存在、惬意燃烧。那种安祥、从容、灿烂的燃烧,构成了人间烟火的天合之美、天伦之乐。也因此,香火成为生命传承的接力棒,成为基因图谱的生动符号。
  水火的交媾,一如阴阳的巧合。水灭火,火煮水,谁胜谁?谁怕谁?火煮水,有了熟食,是肠胃的解放;水灭火,消灾怯害,带来天下太平。土生水,水润木,木燃火,火毁木,木化土,这一切相生相克,最终归于阒静、归于永恒。全属则是例外,它藏于暗处、委身地底,等待着发掘、锻烧,等待着水火的洗礼,使人类的想象有了坚硬的造型。对身外之物的走近、认知、把玩,是一个无限漫长的过程,意象纵横的五行圈点,便是握指为拳、天人合一的掌控吗?
  火在天上,火在地下,火在心里,火在目光对视的刹那,火在语言抒情的直抵肝胆,火在荡气回肠的呐喊,火在黄钟大吕的击鼓而歌。火是生机勃发的孕育,火是奔腾、碰撞、决裂,火是红色的大渲染、大张扬、大泼洒。
  火在烧,热风呼啸。

 


  人类站了起来,仰望穹庐。白云苍狗、日月星辰,使他们的目光深邃、凝重。眉际皱起,如山岳耸峙。脚下是土地,坚实、宽广、厚重,仰望的姿式成为地球人思考的始源。思考者,并不是痛苦地托腮冥想,而是深情含泪的遥望。望断天涯,望穿秋水,望尽天路的千回百折,望遍人间的大悲大悯大喜大痛。目光如炷,似无形神矢,似无声灵语,阅沧桑如草芥,视峰峦如尘埃。
  土地使他们站直站稳,皇天后土间,他们是顶天立地的支点。
  地球的概念,那是相对于宇宙,相对于天方地圆;世界的概念,那是相对于国度,相对于语言、民俗、肤色的差异。他们习惯于称作土地。而庄稼,而家园,而赤足踩出的沟沟壑壑,都是土地的别样姿容。尤其是那些使用方块字的黄色人种,在他们朴素而深奥的五行玄学里面,“土”成为他们终极的回归。金再灿烂,藏于厚土;木再葱茏,立于厚土;水再澎湃,纳于厚土;火再猛烈,止于厚土。
  古代国人的命运其实就是土地的命运,种粮、挣钱、买地,再种粮、再挣钱、再买地。衡量财富,不问银锭多少,而问田租几担。土地如此重要,但让人费解的是,散落乡野的土地庙却逼仄、破落,全然没有其他庙堂的巍峨气派。也难怪,裹腹以外,疗疾、求学、姻缘、生育、正义等无一可缺,疾病要治,学问要求,正义要申张,更要正常的繁衍生息,因而药王庙、孔庙、包公庙、观音庙等香火鼎盛。这真不知是人们固有视角的盲区,还是土地爷爷的过于大度、慷慨?即使与丰收有关的香火,也让龙王庙抢了风光。好在北京地坛的位置,给了低调的土地爷爷应有的公正。
  人类的欲望在土地上膨胀,钻山打洞,战天斗地。天太远,战之不易,沉默的土地却不幸成了假想敌。过度的索取以至肆虐,使土地伤痕累累。好性子的土地爷爷也有发脾气的时候,以飞沙走石、山崩地裂警告子民:善待土地吧,那是国之巨器、民之饭碗!
  在土地上站立,扶犁播撒,跪拜祭祀,掘取杀伐,想些土地或土地以外的事情。别忘了,间或仰望一下穹庐,仰望一下白云苍狗、日月星辰。

信息来源: 责任编辑:王卫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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